缄默

【仏英】Smoke And Mirror 〈迷雾幻境〉 (上)

 ·与人生的联文,可以猜猜哪部分是她写的。 @恰似平凡人生 

 ·大概是爵士时代背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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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天还未透亮的时候醒过来。那时候的梦是最最干净纯粹的,像极了窗外那一角透彻的天空。

 

而他已经在窗前站着了。窗户洞开着,风吹起他的衬衣下摆。他穿的是我的衬衣,也只穿着衬衣。他趴在窗台上望出去,姿势岌岌可危。我连忙喊他的名字。

 

他把身子收回来望我。他叼着烟,烟气只有极细的一缕,不断不断地消失在空气中,弥漫出薄荷的冷冽。

 

他说,醒啦。早上好。

 

我准备下床。在我的脚底触碰到地毯的那一瞬间,我又一次醒来。

 

天还没透亮,窗外的一角干净透彻。

 

没有他。

 

 

我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他也是在一个早晨。

 

他衣服破烂,还沾满了土灰,头发乱糟糟地翘起,手上不知拿了本什么,一个人坐在河畔。我刚想凑上前问问他在干什么,他一下子把笔记本合上,用唯一没有灰尘地绿眼睛盯着我。他的后面放了包烟。

 

我用法语跟他打招呼,他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去点起一根烟,一点儿烟气借着河岸的风在空气中散开,溢进我鼻腔里。我转身想要离开。

 

“先生,来看日出吗?”

 

他把盖在本子上的手拿来,我隐约看见纸张上落着的长堤与湖面,还有一点儿飞鸟的影子。我问他,你是画画的?他点点头,算是吧,来这里画日出。

 

河那边的码头发出微弱的白光来,我在他身边坐下,试着引出一个他可能喜欢的话题。

 

“你经常来这边看日出吗?”

 

“这是第一次,我朋友推荐我过来的。你呢?”

 

“我家就在这附近,我喜欢出来走走。”

 

“这样。”

 

又是一阵子死寂。

 

他低下头,在本子上继续画点什么。对面传来了轮船启动的声音,顺着发灰的河水蔓延到我们坐着的地方。河对岸有一点点绿光,非常模糊,但能感觉的到。

 

“那里是西卵。”

 

他突然出声,一双几乎要嵌进面部的眼睛盯着河面。“我朋友就住在那里。”他说,“富人住的地方,他在那边当管家。”

 

“就是那个每天晚上举行宴会的地方吗?”

 

“就是那里,他的主人总是邀请两个地方的男男女女在院子里玩,他们还有一个露天游泳池。”

 

“我还头一次听说。西卵的生活真的有这么热闹?”

 

“先生,这儿可是二十世纪初的美国。”他的语调并没有任何改变,我却听出了嘲讽的味道。

 

 

日出来临时,我问了他的名字后与他告别。凌晨时候的东卵依然没有醒来,我顺着不怎么宽的路走回家,窗口处依旧可以看到西卵的一点儿光亮。

 

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儿画画,借着四处时一点点可怜的光亮和那个使用了很久的,没多少亮度的手电筒。亚瑟·柯克兰,他是个与这儿格格不入的人。参加俱乐部后我更加坚信这一点。

 

 

不知为何,我频繁地在俱乐部遇上他。

 

 

这个莫名其妙的俱乐部——我不知道该叫它诗社好,还是画家协会好,亦或者摇滚乐团都是以偏概全——吸纳着各式各样的人,后来他在完成自己的最后一幅画时这么评价,“这个俱乐部里可都他妈的是艺术家”。

 

 

不过当时,亚瑟还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新人,凭着骨子里的疯劲儿跟那群人处在一个房间里。我总能注意到他,叼着最最廉价的香烟,在纸头上疯狂地画些什么。他瘦得像即将死去的木条,但那一双绿眼睛永远都是神采奕奕地盯着画纸,无论那群人讲故事还是跳舞。他偶尔注意到我,不过很少跟我打招呼,自从知道我是法国人之后,他便很少主动聊天了。俱乐部里的人大多当他是一个疯子,因此也不怎么理睬他。

 

有时候亚瑟会在大家跳舞的时候站起来,在窗边凝望。从这儿也能看见那一点绿色的光,和星星点点的灯火。他一个喃喃自语,没人听到他在说什么,也没人在意他说了什么。

 

 

八月份的一个晚上,俱乐部里的人忙着给墙壁刷上新的涂鸦。他们的图画永远那么可笑并且露骨。他们画美国梦,便在整面墙上画了条几米长的大鱼*,还有男男女女富裕的生活。亚瑟从来都不会参加这样的活动,他曾经在私底下跟我说,“你瞧敲,这群不可理喻的美国人。”

 

 

亚瑟很喜欢这样说话。从他的语气实在是很难分辨出这句话是褒扬还是嘲讽。不过,除了我好像没有人会去深究这个问题。俱乐部的人早已习惯他的说话方式,更何况他平时是很少开口的,而其他的俱乐部成员又太擅长说话,他们可以为了争论艾米莉·琼斯和伊丽莎白·海德薇莉谁更漂亮一点而扯着嗓子喊到面红耳赤。而亚瑟坐在我的对面,坐在这么一群人中间,却总是叼着烟处于观望状态,偶尔听到有趣的话也会跟着笑出声。

 

他总是纸笔不离手的。我却从来没有欣赏过他的成品,他总是画到一半就把纸揉成一团揣进衣袋里。

 

 

终于有一天,有人把话题引到亚瑟的身上。

 

“伙计,你怎么不说话?”那是个街头玩魔术挣小钱的家伙,他卯足了力气拍着亚瑟的肩膀显示着自己的亲热,“来说点什么?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。”

 

亚瑟揉掉手里的那张纸,烟灰随着说话的动作断掉:“亚瑟·柯克兰。”

 

这时,几个大概是俱乐部建立者的人说:“对了,我们还没有听你讲故事。新来的人都要讲故事的,怎么给你逃掉了?”

 

亚瑟笑笑,再次把烟叼在嘴里,眼神朝我这边一瞟。我自然也没有被要求讲什么故事,一下子捉到两条漏网之鱼,那几个人像是非常惊讶,扯着嗓门要求我们讲故事。

 

“讲什么?讲我怎么来这里的?……我告诉你们,我是个英国伯爵,父母双亡,哥哥逼我和世代交好的公爵女儿结婚,我此番是来逃婚——”

 

已经有人笑得喘不过气来了。“你别瞎扯!”

 

“不信?”他又重新点上一支烟,“你们不就是要听故事么。这就是故事啊。”

 

“也有真事。”我说。

 
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。大概是想看看这人被戳破了秘密之后恼羞成怒的表情。

 

他看我一眼。

 

“你有一个哥哥,这是真的。”我看着他的表情揣摩着,“也许是他教会你如何抽烟。”

 

人群都静下来了。有人看着他,有人看着我,有人看看他再看看我。

 

他低下头,一言不发。约莫半分钟的沉默过去,他突然掐灭了烟,把长年拿在手中的笔甩在地上,兀自往窗户口走去。

 

“你可真是自负,波诺弗瓦先生。”我听见他这么说,他头也没回。

 

 

当时我没怎么在意他的话,也不想弄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在窗口前面,以一种绝对沉默的姿态看他看过无数次的河与港口。他过分安静,在这个俱乐部中像个怪胎。如果有人问他关于他的哥哥的事情,他则抿着嘴,一言不发。那时候他就是个孤寂的精灵,这种漫长的冷清一直延续到他和我相处后的第三年。

 

 

他待人实在算不上友善,特别是我这种跟他稍微熟悉的法国人。有时候,我再无法忍受他糟糕的脾气,找几个长相不错的女性一起聊天。他从不理会我,在意我干什么。但有一次,仅仅的一次,他凑过来问我:“你喜欢济慈还是莎士比亚?”

 

“都还好。”

 

“你平时读诗吗?”

 

“看得挺少,剧本多一点。印象深的只有《奥赛罗》里的那段话。”

 

“我们的身体就象一座园圃,我们的意志是这园圃里的园丁;不论我们插荨麻、种莴苣、载下牛膝草、拔起百里香,或者单独培植一种草木,或者把全园种得万卉纷披,让它荒废不治也好,把它辛勤耕垦也好,那权力都在于我们的意志。”

 

“的确很美好。”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——我本以为他会喜欢这段话的,他给我念了《麦克白》里的另一段话。

 

“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,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,登场片刻,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。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,充满着喧哗和骚动,却找不到任何意义。”

 

接下来的一小时中,没人再发话。

 

 

虽然这次谈话算不上愉快,但在此之后,亚瑟和我谈话的次数逐渐增多,我们多是聊那些剧本,有时也会因意见不同而争吵。吵得凶了,他会把自己的绘画本摔在地上,后来我们同居的时候,他甚至摔坏过一个瓷盘。我多次听他念叨《麦克白》里面的句子,着魔一般,一遍一遍。俱乐部的人开始谈笑,或者玩故事接龙的时候,他会尝试着用笔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画下什么。他很用力,血珠被划出来,他一点也不在乎。

 

他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贫困户,身体干瘦,骨骼突出,摸起来几乎硌手。我们一起坐在俱乐部唯一一个沙发上,他画画,画一个壁炉,画一只杯子,画一些简简单单的事物。他画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有把纸揉起来过。

 

 

大概是几个月后吧,我们终于能时不时交流两句。难以想象,和他这样的人交往会有多困难,他总对别人不理不睬。在俱乐部里的人开始长篇大论地描述“艺术”时,只有我们两个人靠在沙发上,偶尔会玩“猜猜哪句话是真的”的游戏。

 

“我是个巫师。”他疯狂地在纸上涂抹着,“那种带着尖帽子,披着黑斗篷,随便念一句咒语就能把你干掉的巫师。我可以不吃不喝,用我的魔法撑过一个星期。”

 

“假的。”

 

他从喉咙里哼一声:“当然是假的。”

 

“有人让你不吃不喝一个星期?”我问。

 

他却没有立刻回答我。他十分仔细地擦掉多余的线条,专注让他的嘴角僵硬地抿着。我立刻察觉到自己的问题太唐突了。揭别人伤疤这种事——

 

“他教我抽烟,或许那不能算教。”亚瑟又突然开了口,眉眼垂着。

 

“那时候我十七,或者十八。还在上学。父母让他去英格兰,他终于要离开了。他走之前跑到学校来找我,那时候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面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塞进我嘴里。然后走了。”他在纸上画了一团火红的东西。

 

 

我总是在不经意间窥见他过去的一角。这个皮肤如墙灰般苍白、有些削瘦,但走路时几乎鼻孔朝天的英格兰人没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,同样有没有可以期待的未来。后来我们又玩过“猜猜哪句话是真的”,我也毫不掩饰地告诉他我的过去。

 

“养尊处优的小少爷。”他这样评价我,还不忘带上嗤笑,“童年都是金丝雀的叫声,在草地里打个滚还要担心身上的新衣服。”

 

“而你,总是把自己说成雾都孤儿的小主角。”我打趣道,“振作一点,行走的影子*,至少你现在还是个艺术家。”

 

他嗤笑一声,把手里的画整整齐齐地叠起来。

 

我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:“你为什么不把它揉成一团?”

 

“画得还算满意。”他说,“揉成一团的都是我不会再去看第二遍的。”

 

 

 

后来,很久很久以后,当我的梦里有他以后,他在地板上铺平了那些揉成一团的纸。

 

“你当时就在我对面。你一直都看着我——我的意思是,你一抬头,我们就能打个照面。我一直很想画你身后的那堵墙,像思特里克兰德完成他最后的画作*一样,但是画到最后……”

 

他的画上,却全是我。

 

“我总是不满意。我既没有画好那堵墙,也没有画好你。”他说。

 

 

我印象中的他在一点点由平面图形变成立体图形,或许哪一天,他会变成一个影子,东卵河畔的影子,多年以后我对此仍旧深信不疑。

 

不过现在,我跟他算不上特别熟悉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开始真正了解他。或许,万圣节的那个晚上,我们才第一次坦诚相见。

 

 

万圣节应当有聚会,东卵的人这么说,因为他们能看见河对岸的灯火,仿佛西卵人的笑声也穿进了他们的耳膜。亚瑟仍旧没有参加这一次的墙壁涂鸦,而是一个人坐在旁边,完成他永远完不成的画作。我凑上前,问他,要不要去他们组织的晚宴。

 

他犹豫许久,同意了。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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