缄默

【仏英】When We Were Young


——在我的将来,唯有爱,死亡和时间尽头。 

·《Home inWonderland》系列最后一篇,仏诞贺文提前发。抱歉,刚刚被lof吞了。

·BGM:When We Were Young – Adele

Side A
不论过了多久,我仍旧记得他拉着马修和阿尔弗雷德走到我面前的那一晚。 


我工作比较忙,平时回家也很晚。每次进门的时候,弗朗西斯总在餐桌上放一束红茶和一点儿夜宵。我靠在椅子上,偏着头看他收拾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,任由他抱着我去卫生间洗漱。他把睡衣塞到我怀里,帮我带上门。洗完之后我靠在浴室门边,听他给马修和阿尔弗雷德念睡前故事。浴室里都是水雾,我也不觉得冷,一靠就是上十分钟。


一个晚上,我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,阿尔弗雷德房间里的灯还没有熄。我跑上前转开门锁,弗朗西斯牵着两个小屁孩从楼梯上走下来。我刚想问他,为什么这么晚都不带孩子睡觉。他冲我笑笑,先开口道:“你记得吗,今天是你的生日,阿尔弗和马修都在等你回来。” 


“抱歉,我忘记了。”我把目光移开,恰巧看见了没开封的奶油蛋糕,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礼盒。我打开它们,里头是一捧玫瑰,一把用糖纸折成的星星和一个大号泰迪熊。他们把我拉到餐桌前,抢着喂蛋糕给我吃,弄得我满嘴都是奶油的甜味儿。大约是十二点整,马修和阿尔弗雷德上了楼,我抱着那个泰迪熊躺在沙发上,看弗朗西斯擦桌子上的蛋糕残渣。 


他在我身旁坐下,戳了戳我的手臂,问我,你平时都不吃饭吗,怎么弄得那么瘦。 


我摇摇头,不再看他的脸。那一碰玫瑰正躺在不远处的台机上。我指着那问他,你买的? 


对啊,还有谁会送玫瑰给你,小金毛虫。 


我把枕头砸在他脸上,抱着泰迪熊躲避迎面而来的枕头。他似乎有点儿累,倚在沙发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我凑上前劝他睡觉,他只是摆了摆手,说,你睡下了我再去睡。 


最终我们一块儿上了楼。他侧着身子躺着,与我互道晚安。醒来的时候,旁边已经没了人,我隐约能听见他在楼下劝阿尔弗雷德说话小声点。我随便找了件衣服套上,坐到餐桌旁,任由他整理我的头发。那时候,他还是会为我唱歌,在我上床之前给我盖被子,或是帮我照顾花园里的玫瑰,在我耳边重复他那些老套的情话。但这些事情都太远了,实在太远,我几乎要将它们一点点丢失。 


王耀说我和弗朗西斯是不吵不相识。我们在学生会的时候,的确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,吵着吵着便熟络了。后来,我和他被安排演同一个话剧。我冲上舞台的时候,他正在光线暗淡的角落里弹钢琴,钢琴架上放了朵玫瑰。我按照剧本里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走到钢琴旁,他却猛地站起来,抱住我,我试着推开他的时候他抱得更紧了些。 


我们去了他家,喝酒,然后顺理成章地滚做一团。他在我耳边讲述他的婚礼计划,我有点儿昏昏沉沉的,也没怎么听清,只记得他答应我要带我去北美。 


我总是跟着他满世界跑,从英格兰到巴黎,从巴黎到纽约,从纽约再到旧金山。我们没那么多钱,买的都是最便宜的票。实在没住宿的地方,便去街角的KFC住上一晚。弗朗西斯说,你看我们像不像荒野逃生里面的那对夫妇?我那时正举着冰可乐,差点把冰块倒在他头上。我说,你不是连野果子都不敢吃吗?刚登上荒野估计就被饿死了。 


他不想再和我争论下去,只是用手敲着桌角打节拍。我拿出剧本,推到他面前。他像浏览菜单那样看我的本子。许久,他才跟我说,挺好的。

 
KFC里没什么人,灯光也显得有些暗。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刚好碰上了他的眼睛。他凑到我面前,用那张颜色淡到有点儿发凉的嘴对我说:“You are my little prince.” 


我居然喜欢上了他用来哄女孩子的浪漫,甚至在他和我结婚的那一天,我都没有意识到,他终是巴黎街头长大的一个被放逐的流浪者。 



旅行的最后,我们在北美安了家,又找了个偏僻的小教堂结婚。阿尔弗雷德和马修一同出现在这件双层小屋里。然后,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,他们便比我还高了。我知道自己已经过了满世界跑的年纪。在分家之后,我总是一个人去商店,一个人去图书馆,一个人去公园,一个人回家,我厌恶这种感觉。阿尔弗雷德有数不尽的聚会和球赛要参加。他总是在外面,有时会一直呆到深夜。我倚在沙发上,看那扇紧闭的门,或者写一点剧本。合上剧本的时候,我才意识到,再不会有一个人像浏览菜单一般看我的剧本了。

 
我仍旧保留着他写给我的每一句情话,虽然,通常他会引用莎士比亚、济慈或者兰波的诗句,并把它们贴在我的餐盘和钱包上。不知道为什么,在他离开之后,我总会下意识地去看看餐盘,好像这已经成了我无法摆脱的习惯。 



这天早上,阿尔弗雷德不在家。我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了放在餐桌上的包裹,不太大,但非常沉,里头是一本极厚的相册。我和弗朗西斯第一次合唱,第一次演话剧,第一次旅行,第一次结婚,第一次分离时候的照片都被牢牢地贴在这本本子上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爱过一个人,有过一个家,有过一场旅行,经历过亲人的死亡,经历过遗忘,这足够了。 


今天我回忆起了许多事,那些我本不在意的东西,都从记忆的网上脱落下来,砸出不大不小的水花。有鼓声一直在我耳边回响,甚至,我的整个生命都被这种声音贯穿。 

<在我的将来,唯有爱,死亡与时间尽头。>

Side B


北美占据了我生命的大部分时光,因此,我回到巴黎之后,常常会想起那座房子,和在那儿生活过的马修、阿尔弗雷德和亚瑟。马修早就成了家,和一个加拿大女孩带他们的孩子。亚瑟和阿尔弗雷德留在以前的房子里。我行动不是很方便,因而很少联系他们。亚瑟给我寄过来的信,我也没办法一一回复。他似乎不怎么记得以前的事了,写过来的信中时常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错误。我偶尔打电话向他问好,大多数时候他是清醒的。但有那么一次他喝了点酒,差点儿对着话筒破口大骂。 


圣诞节前一晚,我又拨通了那个号码。电话那头的他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刚睡醒,半天才反应过来给他打电话的是“弗朗西斯那个混蛋”。我等着他回话,他像是用了几年来攒下的力气对着话筒吼。他问我我在哪儿,我说,巴黎,离你挺远的。他又问我你什么时候过来?我回答他,明年春天吧,看到时候我的身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。这时候,他再一次提高音量,问我,“你是弗朗西斯吗?” 


“是,当然是。” 


“但弗朗西斯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,他总是说,待会儿就来了,无论在巴黎、英格兰还是在我们一起上班的公司。他总是这么说的,即使他根本赶不回来。” 


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。最后,我用力握紧了手机,对他说,我马上过来。 


他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。 


他最后说,我会等你。无论怎样?对,无论怎样。 



自我上大学以来就拿亚瑟·柯克兰没什么办法。他天天穿着平平整整的学生会制服,与我在历史剧里看到的刻板的英国人没什么两样。他偏爱莎士比亚的作品,每天下午在固定的地方喝固定的红茶。他总用惯有的刻薄腔调和别人交谈,用并不算很高明的话题吸引别人的注意,和我一起处理学生会的事务时,他的请求总如命令般强硬。 


一般来说,我是唯一一个陪他喝酒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把他从餐桌上拉下来扔回房间的人。后来他和我住在一块儿,晚上回家,他挂在沙发上,弄得满屋子都是酒气。我尝试着把他拉起来,他拍开我的手,有点儿发愣地盯着我看。许久,他问,你是威廉吗? 


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个地方像他已逝的哥哥,他有时会把我认成父亲,他的大哥,还有某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。我一遍遍告诉他我的名字,弗朗西斯,培根的那个。他凑到我面前摩挲我的胡子,好半天才分辨出我来,然后异常高兴地问我要不要尝尝他做的甜点。 


不知怎的,我们无法停止过分频繁地争吵。我选择了离婚。那时候,公司里有一个挺有气质的女性,在我的餐盘下面压了张便签。我在夜里拿出它来读,却没有一点点当初亚瑟向我道夜安时候的兴奋。我又看到了桌子上的戒指,内侧的FA刺得我眼睛发疼。我满脑子都是那个晚上,他和我一起唱的歌,他和我一起安排的婚礼,他读的童话,以及无数次,我们两个的婚礼妄想。 


我终是拒绝了那位女性,喝了点酒,和马修一起去看亚瑟住的地方,却被告知他在医院。他没变,依旧穿着整整齐齐的衬衫,斜倚在医院的椅子上,一点儿碎发被他完全压平。我弯下身去碰他的额头,很烫,他还带着一层黑眼圈。 


阿尔弗雷德把我拉出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亚瑟最近总是失眠,常常半夜里起来找安眠药,以致早上都有一阵子的头疼。我看着他,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,像吞感冒药的时候,最苦的那一片恰好卡在了喉咙里。回家之后,我问马修,弗朗西斯和亚瑟是否需要再旅行一场婚礼。他说,最好这样。 


于是,我们回到了曾经的房子。第二次婚礼上,多了十九岁的阿尔弗雷德和二十岁的马修。他还是穿着那件婚纱,极不情愿地提着裙摆。我在他的耳边低声宣誓,重复每一个字母,每一个句子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 


我们到家时已是深夜。他躺在沙发上,等我们全都洗完了澡才关掉MP3。我抱着他进浴室,把睡衣和毛巾都塞进他的脚盆里。他没把头发完全吹干便出了浴室,把脱下来的婚纱扔到我床上,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。半夜,我听到隔壁传来的翻动柜子的声音,他正跪坐在地板上,四处寻找安眠药。我问他,介意我陪你睡吗?他犹豫了好久才回答,谢谢你了。 


他永远都是以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和任何人聊天。因此,当初我在食堂吃饭时,总能看见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的他。他不太擅长开口说话,太不擅长与人交际,又太擅长独处。多年以后,我在巴黎的某一个街角看到他的时候,他提着一个小包,独自穿梭于来往行人和车辆之中。我想叫住他,冲过去告诉他,你一个人走不太好,我陪你吧。但我没有丝毫力气,以及勇气。 


于是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,没有说一句话,任由他被人流冲远。 


当然,我不知道在转头的那一瞬间他是否看到了我,他是否看到了,因为怯懦而长久地站在巴黎街头的我。我像一个被流放的人,两手空空,一无所有,看着对方的影子,由大陆消散到深海,再由深海消散到地极。他走得格外彻底,像是从未出现,而当我努力辨认那一张张毕业照上他的脸的时候,曾经的所有又会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。 


我坚信我终将会再见到他,再一次。 


Side A


我回到英格兰之前,在巴黎停留了两三天。最后一天,我从宾馆出发寻找公交车站,走到街角时,却看见了弗朗西斯蓝紫色的眼睛。他的发丝不再像年轻时那般光亮,但那张总是能编出各种谎话的淡到有点儿发凉的嘴,和他跟别人打招呼时的姿态,都和年轻时一模一样。 


他果然还在某一个街头流浪。 


时间不允许我仔仔细细地看他,我转过头,向着空无一物的街那边走去。阿尔弗雷德在英国等我,我知道的,我最后必须回到英国。 


回去之后的一段时间,弗朗西斯突然格外频繁地跟我打电话。我记得自己读大学的时候,和他分开过一段时间。我们用的都是公共电话亭,我往往排在队伍最末尾,因为和他聊天需要极长的时间。他在电话那头问我,你有没有去过酒吧,跳一段钢管舞?我说,那是你会做的事。他又问,上次寄过去的法棍味道怎么样?我告诉他那东西帮我打死了好几只蟑螂。他立马回复我,我寄过去的司康饼被他用来喂老鼠了,效果非常好。我们肆意嘲笑对方的食物,不顾旁人,似乎所有的乐趣都凝聚在互相嘲讽上。最后,我说,祝你和你的梦中情人有一个美好的夜晚。他告诉我,他的梦中情人就是我。 


我放下电话,伦敦的迷雾已经散去,他的话语也一同消失不见。弗朗西斯痴迷于玩浪漫,这我是知道的。但我本以为,他所谓的喜欢只是一时的兴趣使然。但在他离世之前给我打的一个电话中,他这么对我说: 


在我的将来,唯有对你的爱,死亡与时间尽头。 


他从来都不是巴黎街头的流浪者,从来都不是。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了,我早该明白的。 



在那些基本没什么用的电话中,他一点点和我讲以前的事,从我们读大学,到一起创办公司,再到结婚。他说他挂念的,是我和两个孩子。我问,亚瑟不是弗朗西斯的死对头吗?他放低音量,告诉我,亚瑟·柯克兰是弗朗西斯·波诺弗瓦的梦中情人。 


荣幸至极。我开玩笑道,按下了免提去收拾餐盘。当我想叫人帮我递一下桌布时,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在家。电话中的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,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我问他,弗朗吉,你过来行不行,家里没有桌布了。他停顿了好久,以极低的音量回答我,好。 


但你不总是失约吗?小少爷,我哪有失约过,每一次和你出去我不都是第一个到的吗?但你几个月前告诉我会过来,弗朗吉,你还是那个散漫样子——机票是不是没订?我定好了,马上就过来,亚瑟。我发誓我一定会过来,可以吗?你想让我住多久就住多久,都听你的。没骗人?绝对没有。 


我挂了电话,似乎再聊下去,北美与巴黎之间的距离就会被无限拉长。至于他能不能过来,我们二人都心知肚明。昨夜,我梦到大哥打电话过来,告诉我父亲离世了,葬礼会在五天后旅行。抬头时,家里依旧一个人都没有,我冲下楼去拿自己的手机,在屏幕上按下一连串的号码。我对弗朗西斯说,你在哪,我马上过去。他告诉我在公园里,街对面的那个。我说,你等等我,我马上到了,等等我吧。他没说话。但当我走到公园里的时候,哪儿都没有他的影子。手机又响了,是马修。他起先一个劲儿向我道歉,最后才说,弗朗西斯去世了。我说我不信,上一秒才看到他来着,今天不是愚人节,马修。上一秒,他在我前面,很前面,我用最大的音量向那个远到模糊的身影吼道——你等等我啊,混蛋! 


马修在电话里说什么,我怎么也听不见。那个身影渐渐消失,我渐渐慢下来。夹在草丛中的音响开始奏乐。我依稀能听得出来,那是《When We Were Young》,我和他在旅行的时候一起唱过的。那时我们还年轻,还能追着对方的身影满世界跑,在昏暗的巴黎街头唱同一首歌。我们读那些情诗,并把它们安放在自己写给对方的便签里。我们拍了很多照片,并一张张洗出来,塞进那本极厚的相册里。他在KFC中拉着我的衣服,对我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,还有诗和远方。我直接把可乐喷在桌上,告诉他,没错,祝你下辈子依旧苟且。 


在他上大学的那段日子里,他不仅当上了学生会副会长,还参加了两三个社团,报刊上常常能看见他的名字。一些女生三番五次地来找他,请求他给自己的文章提一点建议,老师也总是和他一块儿聊天。没人不喜欢这个法国人的言谈举止,除了我。我可能是全校最没有眼光的人(他的原话),但我可以肯定,我是全校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人。我看着他拉着阿尔弗雷德,一块儿去买冰淇淋,我看着他站在抓娃娃机旁,妄想给失落的马修抓一个小熊玩偶,我看着他从英格兰走到巴黎,再从巴黎走到纽约,我看着他把一捧红玫瑰递给我,帮我庆祝早已遗忘的生日。 



——上帝不允许追逐的行为吗? 



阿尔弗雷德在敲门,他提了一大袋衣服和日常用品。进门之后,他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桌子上,告诉我马修会来这儿住一个星期,就他一个人。他等会儿去机场,并让我帮忙整理一下衣物。 


卧室里,手机的红色呼吸灯明明灭灭的,最上面一栏依旧是我和弗朗西斯的通话记录。上面写着,2035年12月25日8点零五分。我摸出几个充电器,放在床头柜上,又去花园里摘了朵玫瑰。估摸着是晚上七点,阿尔弗雷德拎着马修的行李上了楼。马修换下上一次圣诞聚会时,我们一起买的深棕色大衣。他抱住我,问我和阿尔弗雷德相处愉快吗?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他说。我告诉他,都挺好的,弗朗西斯今早还给我打了电话。你知道他过的怎么样吗?马修停顿了一会儿,说,一切都好,他的身体有好转的势头,说不定几个月后就能回来。我说,没事儿,巴黎毕竟是他的出生地,他一直呆在那儿也没什么关系。 


我抬头的时候,阿尔弗雷德正站在门口,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。他见到我,笑着进来,把一切安顿好之后又轻轻带上门。他什么时候这么大了,印象中他明明只有那么一点高。马修没有告诉我答案,只是在我耳边,以最缓慢的语速说,我们下楼吧,亚瑟父亲,时针已经指向八点了。 


Side C


我又一次见到了亚瑟父亲,他穿了件胀开的羽绒服,立在门旁向刚下车的我挥手。我和他一块儿进屋,一起聊着过去的事儿。我问他,最近好吗?他告诉我他挺开心的,今早弗朗西斯父亲又给他打了电话。吃完饭后,我问他电话是什么时候打过来的。2035年12月25日8点零五分。那不是弗朗西斯的电话,而是我,但这句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。 


阿尔弗雷德告诉我,亚瑟父亲最近老是想到弗朗西斯,明明弗朗西斯已经在一年前过世了。亚瑟总是会在洗衣服的时候唱他们曾经唱过的歌,或者在梦中给弗朗西斯打电话,或者把别人错认成那个大叔。我们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说话,直到亚瑟在楼下喊我的名字,我才下楼去,帮他一块儿搬有点沉的沙发。他看起来分外开心,主动问我我的孩子长什么样,眼睛是什么颜色的。我告诉他,孩子眼睛的颜色和弗朗西斯父亲的一模一样。他突然要看孩子的照片,我把手机递给他。他说,是挺像的,但总觉得少了写什么。 


“嗯,我们去房间里休息吧,不早了,亚瑟父亲。” 


“你累吗,马修?累的话去睡吧,我不怎么困。” 


我进了浴室,不久后,客厅里传出他的歌声,那是《When We Were Young》。我记得他在领养我们的第一个晚上,他和弗朗西斯父亲一起给我们唱这首歌。弗朗西斯曾跟我讲过他年轻时候的罗曼史,没有一件不是关于亚瑟·柯克兰,那个古板,不擅交际的学生会会长,那个跟着他满世界跑的人。亚瑟在弗朗西斯或者的几十年里,没有给这位可怜的法国人说一句情话,从来没有。但他看见亚瑟的剧本上有这么一句话——You are everything that makes me whole. 


如今亚瑟像个巴黎街头的流浪者,守着那一点儿弥足珍贵的记忆,向一个又一个,幻想出来的身影走去。他坚信,终有一天,他可以到达弗朗西斯在的那个地方,无论多久,他总会到的。 


“等等我吧——” 


那次,他在电话里这么对我说。我的孩子在旁边,问我,在和谁打电话。我把亚瑟的名字写在本子上,他有些困难地练习着发音。然后他跟我说,这个人的名字很好听。我又在“亚瑟·柯克兰”旁边写上了“弗朗西斯·波诺弗瓦”和“我的两个父亲”。 


电话那端再没有亚瑟的声音,我看着男孩和弗朗西斯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双瞳,满脑子都是我二十岁时候的事儿。二十岁时,亚瑟还没有这么健忘,而弗朗西斯,依旧在“玩浪漫”。他们分家之后,弗朗西斯便很少和公司里的女士闲谈,他无数次向我重复道,他想再见一次亚瑟·柯克兰,再见一眼都好。没有任何人应该被抛下,从来没有,也没有任何人,能够独自坐在屋子里,从白天直到黑夜。 


我们在医院里见到了亚瑟,他又瘦了一圈,几乎没什么重量。弗朗西斯背着他一直从医院走到我们曾经住过的家。他向我抱怨道,沉死了,背起来还硌。我问他为什么要背,他过了好久才告诉我,总不能把一个发着高烧的人扔到汽车后座上吧。他转过身子去开窗的时候,我发现他的后背湿了一片,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。 


弗朗西斯后来去了巴黎,说是养病,其实他只是害怕再见到亚瑟。他给我寄了三四封信,不断地问我亚瑟最近怎么样了,请求我传达些话给亚瑟。他说,他当初喜欢上亚瑟的时候,也没想过自己会坚持这么久,这简直是一种奇迹。因此,没有谁能比得上亚瑟——任何一位都不可以。我头一次见他那么认真,又那么艰难地把这些东西说出来,这似乎是一种遗嘱,一句唯一可以延长的歌词。 


他在最后那封信中这么写道:在我的未来,唯有他的爱,死亡与时间尽头。 


Side A


马修回到加拿大之后,给我寄过来了好几封信,每一封的寄信人都是弗朗西斯。这几天,那个红酒混蛋不再那么频繁地跟我打电话了。阿尔弗雷德说,弗朗西斯估计马上就要来北美,他想给我们一个惊吓。 


我比任何人都清楚,弗朗西斯已经逝世一年多了。但我常常能看见他,在小花园里,在餐桌旁,在我们总是去的那个公园的长椅上。他的影子一次比一次模糊,消失地一次比一次迅速。我怕我要赶不上他了,再也赶不上了。于是,我一次次央求那个影子再慢一点,再慢一点,让英格兰与巴黎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。我可以看清他的五官,看清他的鼻梁和瞳色,看清他老是说着情话的淡色的嘴。 


一个晚上,他比以往都要清晰许多倍。我抽出书架上的《情人》,借着那一点儿可怜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最后那句话,我一直都没忘。 


我爱你直到我死。 


我会十年如一日地坚信着,在我的未来,唯有爱,死亡与时间尽头。 


Fin



我记得很久以前,我们围着桌子吃圣诞晚餐。亚瑟突然叫了一遍我们的名字,说:“由四个男孩组成的家庭,估计就我们一个了。” 


“那我们算不算开创了新大陆?”马修这么问亚瑟,他那时刚十二岁。

 
“算,当然。” 


“那……如果给我们家取个名字,新大陆家族或许还不错?亚瑟父亲来自英国,弗朗西斯父亲来自法国,阿尔弗雷德来自美利坚,而我来自加拿大。” 


“好,那就叫新大陆家族了。” 



《Home in Wonderlad》系列,完,总计字数29218。 

——You are so beautiful in white. 《Imaginary Wedding》 


——Anywhere you are , I am near. Anywhere you go, I will be here. 《Imaginary Fading》 


——To have someone , to come home to. 《My December》 


——在我的未来,唯有爱,死亡与时间尽头。 《When We Were Young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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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度宰厨注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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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红文手/是个透明

大概接受约稿吧,写文很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