缄默

【米英】My December

——To have someone ,to come home to. 





·米诞贺文提前发,生日快乐,Dear USA。 


·《Home in Wonderland》系列的倒数第二篇,前两篇为《Imaginary Wedding》和《Imaginary Fading》


•warning:本篇有微量仏英,请谨慎下拉。


•感谢诺兹的修改意见!


 ·BGM:What About Now - Westlife


 - 


Side A




我还记得阿尔弗雷德第一次喊我名字的那个晚上。




 我和弗朗西斯从孤儿院领回了两个孩子,把原来的小房子卖了,换了套双层的大房子,在面还有一个花园。刚把他们带回家的时候,他们连名字都没有。听孤儿院的人说,大一点的那个,有十岁,小一点的也有九岁,那群孩子便叫他们“老九”和“老十”。老九看着要比老十活泼许多,但怎么也不肯叫我们的名字,更别说“父亲”这两个字了。




 为了那套新房子,我们几乎花光了以前攒下来的钱。我们给孩子取了名(为此还吵了一架),又送他们上学。我平时九十点才能回家,经过自家窗户的时候,总有个金色的脑袋从窗框那儿伸出来,死死盯着大门口。我一直以为那是马修,因为我在家时,阿尔弗雷德总玩的不怎么自在,但在他十八岁时(或许是十九岁,记不清了)我才知道,以前那个金色的脑袋,原来是他。




 无论马修劝多少次,阿尔弗雷德还是不肯叫我们的名字。我把自己能想到的事儿都实践了一遍,但还是不尽人意。我尝试着给他读童话,但每读完两行,他倒过头便睡着了。我也花过一整个晚上给他做了一套玩具士兵,他只玩了三天,告诉我士兵们一个都找不到了。他时常把家里的盐罐子和糖罐子弄翻,把沐浴露和蜂蜜洒在地上,一个星期下来,我们沙发上的枕头换了三次。我总拿他没办法,因为弗朗西斯处处护着他,说什么小时候会动长大了容易成功。什么破理论,我说,小时候满镇子跑都没见你成功过。




一个月后,我终于和这个小屁孩儿混得有点儿熟。第一个假期,我们去看了一年里头的第一场电影。屏幕中的superhero挥舞起拳头,他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。我抽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头,问他,你喜欢这样的人? 




当然,他们全世界第一帅气。我记得他这么说。




 “那我给你写他们的剧本怎么样?我们可以照着它成为superhero。”的确,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哄他开心的方式。自此他开始叫我亚瑟,把红酒混蛋晾在一边。那估计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了。他允许我偶尔接他放学,用他可怜的一点儿零花钱买雪糕给我和马修吃。他写完作业,会透过门缝看依旧在工作的我,或者直接进来问我要不要咖啡。




 后来的事情,我记不怎么清了,许多东西在我的脑子里只留下了模糊的影子。印象中的他一直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大。他上到高中,有过一个喜欢的女生,名字好像是罗莎,从英国来的。她送了阿尔弗雷德一串星星手链,阿尔弗便每天戴着。一年之后罗莎回了英国,他几乎天天晚上都在和大西洋对面的姑娘打电话,甚至问我,放了假能不能去英国看看。我说不能,等你读大学了再去看。不知怎么的我便和他吵了起来,他跑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摔上门。弗朗西斯从房间里出来,只瞟了我一眼便去找阿尔弗雷德。我让马修也跟着去,安静最好,我这么说。 




我拉掉房间里所有的灯,站在阿尔弗雷德房间的窗子前面,从那儿我可以看到家的大门。我记得以前我也这样等过自己的父母,等我出去了便再没回来的大哥。我尝试着跪在窗台上,手扶着窗框避免自己掉下去。曾经,在圣诞节时唱过的歌突然涌进了我的脑子。那时候我们把糖纸折成心的形状,堆在一块儿,放在烤鸡旁边。我们围在一块儿唱歌,几乎唱了一个晚上。他当时已经会唱许多摇滚歌了,但音要么高八度要么低八度,估计吓到了整个小区的人。 




大约是晚上十点半,有人点亮了房间里的灯。我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与阿尔弗雷德的还嘴。




他最终上楼来找我,看见我跪在窗台上时突然慌了,把我拉下来,坐到地板上。 他低声道歉,我说没事儿,这个假期就去英国看看吧,我也好久没去了。




 他坐在那儿,一句话都没说。我知道他真心喜欢那个女孩,问他要不要再打个电话。他拒绝了,并告诉我,他出去的时候弄丢了那串手链。




 我帮你再做一个,可以吗?我立起身子问他,膝盖受了凉,有点儿发麻。他答应了。我几乎是扶着墙进了自己的房间,翻出材料箱,花了一晚上给他做了条一模一样的链子。我喊出他的名字,给他带上手链,那一颗星星兀地闪出光来,他兀地笑处声。




 他最终向我道了谢。我说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,他告诉我,我和以前他看到的superhero一样帅气。我最后只硬生生憋出一句:你居然会说这种话,太不容易了。 




那个假期我们没有去英国。大概是我和弗朗西斯天天熬夜加班,一星期只回家一次,让他放弃了去英国的计划。有天晚上他跑到我房间里来,告诉我他不再喜欢罗莎了,但还是有点儿难过。我记得他那时十七岁,已经比我高出一截,我正好可以帮他整整衣服系系领带。我说我希望他以后能成家,总呆在这个地方也挺没意思的,没想到他几乎把整个生命都扎进这间房子里头了。 






他十八岁那年,我和弗朗西斯分了家,他跟我住一块儿。我经常和他一起去公园。有时他走得太快了,把我落在马路这头,来来往往的车辆让我看不清他的脸。我们只隔着一条马路,但他的身影遥远到无法触及。他长得太快,走得太快,停留得太短。 




我们并排在公园里走着,借着路灯的那一点儿光看我们两个一长一短的影子。他突然问我,你想弗朗西斯和马修吗? 




我说,怎么会不想。




 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告诉我,亚瑟,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。 




开玩笑的吧——没开玩笑,我那么认真。 




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,半天才挤出一句,你才十八岁半,我都快三十的人了。这话说的我自己都发涩。




 没关系,你看起来和二十五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,他这么说。他把我的年龄记得一清二楚,即使我很少记起自己的生日。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过生日这种东西了。自我出生,便有一点儿健忘,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加严重。我曾寓言自己到四十五岁会忘记一切东西,甚至连他们的名字,都在渐渐被冲淡。我害怕遗忘但又习惯了遗忘。不过,终有一些东西是我可以记得住的,比如这一天他对我说的这一句话。 




他答应我,在他十九岁的时候要送我一个戒指。他最终做到了。 






不知为什么,我今天突然思如泉涌,曾经所有被遗忘的东西都被重新唤回。我把阿尔弗雷德叫进房间,告诉他,我记起他今年几岁了。二十六,对吧。他停了好长一会儿,说,完全正确,你怎么现在才记起来。我有点不好意思,告诉他,我们不是差了十多岁吗,减一减就行了。




 他凑上前,问我在写什么。我用另外一个本子遮住了自己的笔记本,说没什么,以前的事。我看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。他把头抵在我肩上,轻声说,休息一会儿吧。 




不行,我得把它写完。待会儿全忘了,你能不能出去一下? 




他说好,帮我带上了房间的门。我凭借着那一点儿回忆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。我能感受到,记忆的楼要塌了,而那些东西,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。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完成这件事儿,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搬到这几页薄纸上,在纸的最后,我写上了他们的名字:弗朗西斯,马修,以及阿尔弗雷德。




 无意间,我看到了本子上的那行小字: 




在我的十二月,找一个可以一起回家的人。




Side B




那天亚瑟一直再本子上写些什么,他告诉我,他记得我是二十六岁。我本想告诉他,我已经三十了,而他,早已上了四十五的年纪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“记起”那些东西的时候有多开心,他倾尽全力记录一点儿东西下来。他看着我的时候,仍与二十五岁时无异,就连心脏跳动的频率,也和他刚领养我时一模一样。




 天逐渐凉下来,十二月也越来越近。弗朗西斯生了场病,和他的法国亲戚一起住在巴黎。马蒂去了他的家乡加拿大,并在那儿定居下来,和喜欢的女孩结了婚。只有我和亚瑟,还住在北美的这所破房子里。等钱攒够了,我们会一起去英格兰,去找亚瑟曾经住过的地方。我能听见他在楼上哼着歌,是《What About Now》,歌词我已能倒背如流。我推开他的门,问他是否想出去走走,他同意了。




 我们并排走在街上,和任何一对情侣一样,紧握着手,我在前面,他在后面。我穿过一个路口,回头时才发现他被落在马路另一边。他突然变得格外模糊,格外小了。来来往往的车流让他的脸在我眼前忽隐忽现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以为自己要抓不住他了。因此,在他回到我身边时,我俯下身去,试图和他亲吻。他顺从地张开嘴,并试着闭上了眼睛,胡乱舔着我的嘴唇。还不够,当然不够。我托起他的头,有点儿发狠地要求他伸出舌头。旁边似乎有人群的祝福和掌声,但那些都不重要。我的手掌感受到了他脸颊上滑落的眼泪,而我并不打算松开他。我不知道,在我缺席的二十五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我也不知道,我那么用力地爱他的时候,我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有没有缩短——哪怕一厘米。




 他止不住自己的眼泪,拍拍我的后背让我放开他。我蹲下身,像小时候他安慰我一样,对着他微笑。他慌忙把眼泪擦干,对我说,去公园坐坐吧。




 于是,又一次地,我们靠在路灯底下的长椅上,听他无边际地回忆些什么。他记不住我的年龄,却老爱谈起它,并劝我尽早去成家。我强调自己已经有家了,但他不信。他记得我只当过伴郎没当过新郎。那我的戒指是从哪里来的,你的那个又是从哪里来的?我问他。




他突然安静下来,几分钟后才回答我,不记得了。




 “那你记得些什么?”我拨开他额前的碎发,试图再靠近一点儿。




 “你唱的歌。”




 “你不是一直嫌我唱歌难听吗?” 




“难听才记得住啊。”他盯着我笑出声,“就像你的名字,太难听了,我才把他记得一清二楚。”




 他估计忘了,我的名字是他取的,我会唱的歌,也是他教的。






 公园里人变少了,渐渐地,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坐在长椅上,唱重复了无数遍的歌。他有点儿疲乏,把头倚在靠背上,没过十分钟便迷迷糊糊的了。他问我,罗莎挺好的,为什么我不喜欢罗莎,为什么我没找过第二个女朋友。我撒谎道罗莎太好了,不会再有第二个女生让我顾不上和家里闹翻的风险去喜欢。他知道我说的是和他吵架那事儿,也没表示什么,只是说,你还是挺专一的,但太可惜了,你应该找一个可以和你一起回家的人。




等他睡着了,我才回答他,我天天和你一起回家。他什么反应都没有,于是,我接着说,自他把自己熬了一个晚上做成的星星手链送给我的时候,我已经有点儿喜欢他了。我知道他结过婚,也离过婚,谈过恋爱,还领养了我和马修。我知道他试图拿刀子划自己的手,在他遗忘地最厉害的时候,他也尝试过跳楼。但他都放弃了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扯着他,不让他前进。他便选择了回忆,或者写小说,在重复的回忆中重复地遗忘。有时他会问我,马修和弗朗西斯在不在家,或者回家的那条路到底该怎么走。他刷牙的时候,会盯着那几个水杯看上许久,一边摆弄那个马修的杯子一边喃喃自语,“这个是什么时候买的,怎么不记得了”。


我拉着他一点儿一点儿向前,直到他看到种着玫瑰的花园,他才猛然记起,已经到家了。




他告诉我,健忘是他自幼以来的毛病,但他没告诉我,他会越忘越多,直到所有的东西都毫无痕迹地逝去。他曾经指着我的星星手链,问我为什么戴这个,我回答地理所当然,你做的啊。是吗,他问,我怎么不记得了。那是你几年前做的,你当然不会记得。




公园里的音响停止了奏乐,他睡得很熟。我突然意识到,除了家,我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。




因此,在临近十二月的那个晚上,我背着他,走过了从前所有走过的街道,穿过了从前所有穿过的十字路口,唱遍了从前所有唱过的歌。




然后我们便到家了。不过我再不是趴在窗口等他的那个男孩,他也再不是每晚在门口望着窗口的那个人。




Side A


十二月二十五日终于要到了。我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去买了些圣诞礼物,并搬出了去年圣诞节用过的圣诞树。我们抢着给弗朗西斯和马修打电话,他们两个都不能来。今年的圣诞,只有我和阿尔弗雷德一起过。




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晚上,我问阿尔弗雷德他打算怎么过圣诞。他从小袋子里拿出一大把塑料糖纸,把一块块糖纸折成心的形状,散落在空的礼盒中间。他把圣诞帽按在我头上,颇满意地望着我,还拍了好几张照片传给身在异国的弗朗西斯和马修。




他罕见地系上了围裙,一个人揽下所有的菜式。我靠在沙发上,盯着他从厨房里进进出出。他会给一些菜编个奇奇怪怪的名字,比如烤星星,切眉毛。等到八点钟,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祝对方圣诞快乐。我问他有什么愿望,他收住笑,一本正经地告诉我:




在十二月找一个可以一起回家的人。




我笑笑说,那你得加油了,你看你都二十六了,居然连女朋友都没有。




这倒是没关系,他说,你还不是老陪我一起回家吗?我的这个圣诞节,就是你的了。




这话听着有点儿耳熟,不过我实在记不起来还有谁对我这么说过。我帮他洗了餐盘,把两个装过果汁的杯子在插回箱子里。冰箱里放着的一袋雪糕不知怎么不见了踪影。回到客厅的时候,他早已打开了电视,找了一场球赛和我一块儿看。我问他雪糕怎么不见了,他似乎没听到,自顾自儿兴奋地欢呼,或从沙发上跳起,或踢倒地上的水杯。我看不懂球赛,便在一旁看他。他一点儿都没变,左手手腕处还挂着那个星星手链,脸也和我在相册中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他转过身来拥抱我,连心跳的频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。他和我亲吻或者拥抱时,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有点儿想哭。大概对我而言,喜欢本身就是一种恐惧。因此,我一遍遍跟他说去找个女朋友,成个家,离开这所房子,去世界上某个更好的地方定居下来,从此我和他便天各一方。不过,他老是笑着答应,或是沉默。我不知道他是否丧失了年轻时期什么都说的勇气,有时,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,他都会犹豫很久。




这几天我的记忆力要比之前好上太多,一些陌生的东西回来了,我便重新把这座楼叠高、再叠高——在风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它吹倒之前,努力地让它高一点,再高一点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把它们叠错了,但这并不值得在意。终有一个人会告诉我我的过去是怎样的。这个人,或是弗朗西斯,或是马修,或是阿尔弗雷德。我相信他们胜过相信我自己。如果记忆遗失地越快,我便把回忆叠得高一点,再高一点,终有一天……




终有一天,我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。






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自己的床头系了个小盒子,里头是两封信和一张明信片。明信片是阿尔弗雷德些写的,我看得出来,他的拼写还是跟从前一样糟糕。我教他过一段时间的英文单词,他起先把那几个可怜的字母拼得乱七八糟,还坚持道这是英式英语与美式英语的区别。后来,他每写好一个单词我便给他一点零花钱,他的拼写总算有一点儿进步,不过,在我看来还是糟糕得很。




我把卡片压在枕头底下,连同那两封信。似乎这样,我就能看见他们的影子(即使我连他们的声音和容貌都记不清了)。我家里有一个老式留声机,播放的时候,像在断断续续地叹着气。我读这些信时正好听到这种声音,合着阿尔弗雷德的歌声一块儿撞碎在地上,再也找不回来。阿尔弗雷德把早餐端进房间,转过身子在衣柜里翻找些什么。我这才发现自己正穿着的衣服大得过分,几乎要从肩上滑落下来。他扔出一件衣服,说是几天前买给我的,刚洗完晒干,让我试试看。我打趣道,你是不是按照自己的尺码给我买衣服的啊?他说,我前几天量过你的尺码,没错的,你比以前瘦了不少。我每天烧那么多菜,难道你都没吃吗?谁吃得完啊。我抛给他一个白眼,我们家的垃圾桶和冰箱都没有这种容量,除了你。




那么你的意思是,我比垃圾桶和冰箱的容量都大?这太令人伤心了,亚蒂。他走上前帮我理了理一角,又不知从哪里弄了条腰带示意我系上。我们一起吃早餐,谈论那些我快忘掉的事。临近中午,我们下了楼,他走在前面,头顶上那根呆毛还是一晃一晃的。走到拐角处时他突然把我抱起来,问我等会儿打算干什么。我用食指抵住他的嘴唇,问他喜欢怎样的女生,我以为他会说,罗莎那样的。但他告诉我,你那样的。




他一遍遍向我强调,他已经有家了,不需要和任何别的人结婚。接着他又问我,你就不能和我结婚吗?我都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。




但我已经结过婚了。我说。无论如何,谢谢你带我回家。




“你知道,我想要听到的不是这句,亚瑟。”




他最终叹了口气。




Side B




我们坐在沙发上回忆以前的事儿,说是回忆,其实有假想的成分。冰箱里的雪糕,是好几个月前买的,早被我们分完了。我记得他当初总是微微弯下腰,问我要不要买小摊上的冰棍儿。他睁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,递给我一小串星星手链。他每到家门口,在花园那儿凝望我房间里亮着的灯。




他问我,那时我几岁了来着?十岁吧。那,过去几年了?十几年吧。你现在多少岁了?二十六了。好快啊,你和马修商量好了骗我,一个月前,他告诉我你才二十二。




是四年前。我顺着他的话纠正他。有时他觉得我有二十六岁,有时认为我二十二岁,再过几个星期,他会觉得我十九岁还没到。他似乎有点儿慌张,我抱住他,告诉他没事儿,这不重要。




——没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。




那我该怎么活着?他突然这样问我。我年幼的时候和威廉一块儿出去,我回来了,他再也没回来。我读大学,跟着弗朗西斯演话剧,满世界跑,后来有了你和马修。我没怎么养你们,你们自个儿就大了。你知道吗,你第一次带我去公园,走在我前面,很前面,我只能根据那根翘起的头发辨认处你来。街上的人都在喊——DEAR USA。你和任何一个美国人一样在人流中穿梭,红绿灯过去,我差点看不见你在哪里。估摸着又是几年后,你说你有一个喜欢的女孩,你想和她一起去英国。但后来你又说不再喜欢她。前不久,我父亲去世,我去英格兰看看他,竟想不起来他的脸。弗朗西斯和马修都走了,去了别的国家,一个生病一个成了家。你也终归要走的——那我该怎么活着呢?




我不会走的,绝对不会,我拿我所有的汉堡起誓。




谁要你的汉堡,臭小鬼。他转过身去,不再看我的脸。不论几年都会待下去?




没错,不论几年。






现在想想,我的确做到了,再不用把所有汉堡上交给亚瑟处置。这几年,弗朗西斯从法国回来,没多久便过了世。亚瑟本想一个人搬去英国,但我阻止了他,和他一起去了大西洋那边的小岛。他的记忆力越发糟糕,在最严重的时候,曾经一天三次问过我的名字。随着记忆的衰弱,他的身体也逐渐崩溃。一个晚上,他说,他想帮我削一个苹果,大概是他手抖的缘故,他削出了一个月球。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把苹果递给我,问,我是不是很有创造力?我连忙点点头,称赞他和我以前看到的superhero一样厉害。




你居然会说这种话,太难得了。他硬生生憋出这么一句。






十二月二十五要到了,英格兰小镇的热闹程度并不亚于北美。我们搬家的时候,并没有把圣诞树搬过来,便向邻居借了一棵闲置的。马修在越洋电话里告诉我,他会带着孩子过来。我冲上楼把消息告诉亚瑟,他比我还要惊讶,抛下剧本问我:“马修有小孩子了?”




“早就有了。”




“哎,我怎么不知道呢。我又忘了一件事儿。”




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。我和他一起下了楼,买了一些东西挂在圣诞树上去。购物袋有点儿沉,他坚持帮我提一个袋子,却使不上劲儿。我没拦他,看他在我前面几米处,走走停停,但异常开心,哼着好久以前就能背下的歌——《What About Now》。我追上来,央求他给我再唱一遍,我好久都没听了。以前回家的时候,我们两人经常一起唱这首歌。他的声音有点儿哑,但调子都是准的,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


穿过街道的时候,我们同任何情侣一样,紧握着手,我在前面,他在后面。我再不会试着吻他,他也再不会落泪。过红绿灯的时候,他有点疲惫,告诉我,走不动了。我便站在那儿等绿灯变成红灯,红灯再变成绿灯。这一次,再没有任何车辆将我们阻隔,我也再不用隔着车流寻找他的眼睛。我们都在衰老,只不过幅度不一样罢了,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?




和他一起回家的时候,他称我为“美国大男孩”,我称他为“老亚蒂”。“加拿大男孩”马上就要过来了。我这么说。他说,真的,那太好了。




歌声仍在继续,没人知道这将会延续多久。在英国英格兰岛的某一座城的某一条街道上,我找到了可以一起回家的人。




在十二月。




-
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

“不知道,他们总叫我老九。”




“那——跟我回家可以吗?你会有名字的。”






“好。”




Fin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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