缄默

【金三】Imaginary Fading

—— Anywhere you are , I am near. Anywhere you go, I will be there.

•《Imaginary Wedding》姊妹篇,送给人生的文。 @恰似平凡人生 

•洁癖党可以看相应的Side,米是SideB,仏是Side C。

•BGM:Where D You Go -Fort Minor

Side A  

我第一次体会到衰老是在那个晚上。

阿尔弗雷德有一场同学会,早早便出去了。我倚在沙发上给弗朗西斯念一些新写的剧本,他为我倒了杯红茶,拉着我在沙发角落坐下。隔壁房间里传出了马修修理自行车的声音,和屋子里大钟的声音一般,清晰可辨。

他指着我剧本上的某一行字,问我昨天是否用过这句。我把本子往前翻了翻,一模一样的语句出现在前一幕的开头,我却一点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。

抱歉,我说。最近老是爱忘事,也不知道怎么了。

他没说什么,只是把红茶递给我,靠在我身边看那个剧本。良久,他的视线转向我,嘴唇动了动,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你还记不记得几天前你跟阿尔弗雷德吵架的事?”

有吗,我问,印象里我没怎么跟他吵过架。他老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NBA球赛,或者去参加什么派对,一玩就是一个晚上,我都没怎么跟他说话。

啊,没事,我记错了。他这么说,我们回房间吧。

我任由他拉我起来,一起到两个人的房间。他帮我铺好被子,便去找马修。我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无意识地瞟到了书架上的相框。阿尔弗雷德的星星手链在上面躺着,积了一点儿灰,像是很久没被没过男孩再拿起过。我有点儿纳闷,因为就在昨天早上,我还看见他戴着这玩意吃早点。估摸着是我记错了。

楼下传来开锁的声音,那是阿尔弗雷德。我拍灭了房间里的灯,却无一丝倦意。我能听见阿尔弗雷德和弗朗西斯的一切交谈,即使马修已经让他们放低了音量,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,我依旧可以辨别楼下的钟是否在正常工作。

“他又忘了。”

“你说亚蒂?他老是把我当成十九岁时的样子,昨天我提起那个戒指,他竟一点儿印象也没有。”

房间里又是一阵安静,我透过窗玻璃,看对面楼房一盏盏熄灭的灯,以及路灯下那把孤零零的伞。楼下,弗朗西斯叹了口气,“五年消失了。”

我并不在乎他们在谈论关于我的什么,单单失眠已足以毁掉我的大半个晚上了。我下床去翻自己的药盒,又翻了一遍弗朗西斯的,都没有我想要的白色小药片儿。大概是听到了我不小心弄出的声响,阿尔弗雷德赶在弗朗西斯之前上楼。他按开灯 正好看见了蹲在地上四处摸索的我。

他把我抱起来,放到床上,挨着我坐下,问:“亚蒂在找什么?”

我本想撒个谎算了,但不知怎么的,在我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,我已经告诉他,安眠药。

“又睡不着?我陪你睡吧。”

似乎很久都没跟他一起睡了,我总是一个人,躺在本属于两个人的房间里,听阿尔弗雷德看NBA时,因过分激动发出的欢呼。他总睡得太晚,而他十二点睡我便醒到十二点,他一点睡我便醒到一点,我的失眠估计也是那时候整出来的。

没到十五分钟,阿尔弗雷德便昏昏欲睡了。我偏过头去看他,他伸出被子的左手上,正戴着一个戒指,和我所拥有的一模一样。

我在他耳旁轻声念叨着以前的事儿。我记了很多,包括他和马修的夏令营,全家一起度过的圣诞,以及被一场雨浇灭了的旅行。但那些事的细节,我又全部丢下了。我试图从空荡荡的大脑里寻找些什么,什么都没有。

就是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马上要褪色了,而日历告诉我,我才刚到四十。

Side B

他就睡在我旁边,念念叨叨的,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琐碎的小事。他偶尔会突然笑出声,问我还记不记得我和马修的一次夏令营,或是一场足以掀翻屋顶的争吵。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,转过头去,不再看他的眼睛。

那次夏令营,我是真的忘了。那大概是我和马修被领养后第一个月发生的事儿。至于那场争吵,我倒是印象深刻。记忆中的亚瑟在争吵后和弗朗西斯离了婚,跟我一块儿住在原来的双层房里。房屋空荡了许多,我记得每天早晨他扶着楼梯一点点下楼,顶着两只黑眼圈,在街上寻找我喜爱的果酱。他每次进家门的时候,我真的很想抱紧他,劝他再睡一会儿,于是我那么做了。他瘦得像根沼泽地里的枯木,抱起来有一点硌,比离婚前轻了许多。

亚瑟不知为何叹了口气,说:“阿尔弗雷德,你跟我讲讲吧,我都记不清了。”

大概他不是记不清,而是全忘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弗朗西斯在桌上放了张纸条,告诉我早饭已经热好了,在厨房里。我把面包递给亚瑟,回去收拾自己的外套和衬衣。他以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表情看着我:“你会洗衣服了?”

“老亚蒂,这还不是你当初逼我的。”

“哪有。”他把半块面包塞进嘴里,“你一向都扔给我洗。”

“那是五年前的事情,老家伙。”

“五年前?开什么玩笑——你昨天新买的球衣不是我洗的吗?”

马修恰巧出现在客厅里,让我们去准备一下半个月后的生日宴会。我和亚瑟便没再争下去。不过,我昨天没有买任何球衣,而上一次买球衣,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,这一点马修和我一样清楚。他问过我,亚瑟是不是忘了些什么,但我不相信,那最最愉快的五年在他的脑中,会这般轻而易举的消散。五年中,他和弗朗西斯又结了一次婚(虽然我不想提这事),婚礼上只有我们四个人。作为伴郎的我也递给他一个戒指,在弗朗西斯面前为他戴上。他穿的是婚纱,口中轻哼着《A Thousand Years》,后来,我们一起唱《Beautiful in White》,直到四个人都有点儿疲乏。他递给我一小玫刻了花的胸针,难得地带着微笑祝我十九岁生日快乐。他称呼我为“大男孩”,而不是“小屁孩”或者“小鬼”。我试图亲吻他的时候被弗朗西斯推开了。在此之前,我曾多次想象过,并听弗朗西斯描述过他穿婚纱时的样子,它甚至变成了我梦境中多次出现的元素。

五年中当然还有许多琐碎的小事,我们聚在一块儿,看了不下十场电影。我和马修都找到了较为称心的工作。除此之外,亚瑟父亲的去世,也算是五年中的一件大事。

大概是从亚瑟回英格兰参加葬礼的那一天起,他便总是会遗忘些不轻不重的东西,比如买早点和收拾衣服。健忘是他的老毛病,我们起初也没怎么在意,但到后来,他问马修,我是不是要过十九岁的生日了。马修说亚瑟一直以为我没到十九岁,而那时我已二十三。他有时会忘了弗朗西斯的全名,或者把我和弗朗西斯的戒指弄混。他不止一次地从窗口眺望,望对面房子里的那一点儿亮光。他什么也没跟我们说,我什么也问不出来。

“阿尔弗,怎么了吗?”

亚瑟叫了我的名字,我冲他微笑,收拾好最后一个餐盘。我告诉他,我和马修要上班了,并且不用为我们准备晚饭。

他拿着剧本,点点头同意了。临走的时候,我凑在他身边看他剧本上新写的那一行字——

如果生命是一种恐惧,那么,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们变得勇敢。

Side C

我推开家门的时候,他正蜷在沙发上休息。我唤他起来,他还有点儿迷蒙地看着我,问我一句,“父亲——弗朗西斯?”

“笨蛋,起来了,我们去外头吃饭。”

我们四个人走在街一边,阿尔弗雷德每指向一个饭店,都会被马修以“亚瑟不喜欢”为理由拒绝。亚瑟辩解道自己喜欢的食物并不只有那么点,只是考虑到阿尔弗雷德,才常常以“自己不喜欢”为借口跳过一些饭店。他指着街对面的咖啡馆说:“那儿我经常去的,不过喝咖啡对身体不好,在家里我只喝些红茶。”

“找一家我们的大男孩真正喜欢的饭店吧——毕竟他已经十九岁了,你同意吗,弗朗吉?”

我愣了一会儿,阿尔弗雷德早不是十九岁,而他,早重复过上十遍同样的话了。马修先反应过来,对亚瑟的提议表示完全赞同,我连忙跟着点头。阿尔弗雷德无比兴奋地拉着我们去了最近的KFC,每一张餐桌上都贴了贴了美国队长的头像。他点好全家桶,从钱包里摸出四张美国队长的电影票。“我们等会儿去看电影吧。”

一个小时后,我们坐到了电影院最靠右的位置上,一个人捧了把爆米花。阿尔弗雷德无意识地把东西往嘴里塞,而亚瑟盯着屏幕,没什么动作,也不知在想写什么。他突然碰了一下我的手,而后握住了它,他手上的戒指硌得我有点儿发疼。我便轻拍他的手,示意他放松一点儿。他又问我,疼吗。我说没事儿,他道了歉,解释说自己有点儿害怕,只是有点儿。

我们回到家,他跟着我上了楼。他就站在窗口,窗户开着,偶尔有知了和风的交响。我从后面抱住他,问他在想些什么。

一个叫弗朗西斯的混蛋和一个叫阿尔弗雷德的小屁孩,他说,还有我父亲,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。

“那个混蛋有什么可想念的?”

“那个混蛋和我演了我上大学以来的第一场话剧,送了我第一个戒指,第一次陪我从英格兰走到北美,和我一起养两个小屁孩,他第一次实现我的婚礼妄想。”

“那个小屁孩呢?”我问道,用手去抚他的金发丝。

“那个小屁孩?他在老混蛋走后留在我身边,每天晚上从背后给我一个拥抱,他会自己收拾自己的房间,帮我整理橱柜,虽然不怎么洗衣服。他买了一对戒指,在我失眠的那个晚上抱着我问,我们谁穿婚纱。”

我没出声,也不想再问下去。他转过身来拨弄我的头发,自顾自说着,“我挺讨厌他们的,总有数不尽的麻烦事,我们天天吵架,阿尔弗雷德天天往外面跑。吵得凶了,他一个晚上都不回家。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就在公园的椅子上听歌,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,你知道吗?”

我又抱住他。

他突然微笑了下,带着惊讶问我:“你是弗朗西斯吗?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因为只有弗朗西斯会这么抱我,我敢肯定,没有别人了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是的,除了我父亲。”他停了好几秒,似乎要确认些什么,而后又分外认真地跟我说,“除了我的父亲,我记得的,我终于又记起来了。”前所未有的欣喜神情出现在他脸上,他试图从自己空荡的大脑中寻出些什么。他或许连那个人的面容,口音全都忘了,但是拥抱的方式,这短短几秒钟的动作,他依然分辨得一清二楚。

“我很抱歉。”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,我看他没什么反应,松了口气。

“睡不着吗?”

“睡不着,亚蒂,我们唱会儿歌?你听过的都行。”

“你唱唱《What About Now》吧,我记得你给我唱的第一首歌便是这个。”

“好。”这并不是我给他唱的第一首歌,不过歌的次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他的脑中只有两种东西,褪色的和未褪色的。

我记得那个夏日,我们是在加州的海滩上边。他拾了一捧贝壳打着水玩,哼着我和他刚见面时唱的《What Are Words》(我玩过一会儿乐队)。当时我实在太年轻,不知道“Anywhere you are,I am near.Anywhere you go, I will be there”这句歌词的份量到底有多重。如他所说,我和他结了婚,领养了两个可怜的孩子,然后再离婚,分家,结婚。我们都是莫比乌斯环上靠一点点摩擦连接的铁球,却又像合力和加速度一样,共同存在,共同消亡。每个人活着的时候,都会想想自己的死是什么样子的,会尝试这接近它。我曾看到亚瑟拿水果刀压着自己的手腕,或者是哭着用自己的头撞卫生间里的玻璃。他说他不怕疼,因为小时候被三个哥哥欺负的次数太多,抗击打能力也强了不少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是下不去刀子。或许活着就是一种恐惧,我害怕他会消失,而这种担忧会一直延续下去,直到他真正消失了,我或许会以他的方式去遗忘。

遗忘什么,也是挺难的。

Side D

亚瑟父亲穿着睡衣便下了楼,他似乎格外愉快,给阿尔弗雷德系领带的时候还在唱歌。弗朗西斯父亲给我们端来的面包上多了点果酱。他看着我们每一个人,而后大声宣布:“今天是全家的休假日。”

我们有一个习惯,一到假日,便把所有的日常用具塞到车子里,四个人跳上车子,一边放摇滚一边顺着大路一路向东。偶尔我们还会带上一只猫或一只羊羔。亚瑟倚在副驾驶座上,和阿尔弗雷德与我无边际地谈论我们感兴趣的事情。亚瑟问过阿尔弗雷德,他喜欢怎样的女朋友,对方一句“你这样的”直接让弗朗西斯笑出了声。弗朗西斯开始揭亚瑟的老底,差点引发第二十次家庭战争。我打趣道,他们两个是不吵不相识,弗朗西斯却收住了笑,告诉我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场露天演唱会上。弗朗西斯总共玩了五年音乐,之后便和亚瑟结了婚,而他唱歌的第三年遇到了亚瑟。当时亚瑟被请上来和他一块儿唱《What Are Words》,就是聚光灯下的那一个眼神让他注意到了不善交际的英国人。弗朗西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谈恋爱,他问亚瑟,还记不记得。不记得了,亚瑟说。

开玩笑的吧,我昨天还唱了那首歌。他这么说。

开玩笑的。亚瑟把头偏向窗外,用一只手支着,许久没有说第二句话。

他是真忘了。

我记得那一天,他来到我的房间里,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不同样式的戒指,指着其中一个刻着“FA”的问我:“这是什么时候买的?怎么和我跟他结婚那天戴的触感不一样。”

“你把他送你的第一个戒指扔了,这是他后来补给您的,亚瑟父亲。”

“是吗?我记得自己从不扔这些东西的。”他坚定地否认自己没扔过任何戒指,甚至是阿尔弗雷德的童话书与玩具士兵,也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到了箱子里。他把另一个戒指放在床头柜上,“这儿不是还有一个吗?”

“那是阿尔弗雷德送的。”

“阿尔弗雷德?那你是……马修?”

“是的。”我试图抱住因慌张而红了脸的他,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没关系,反正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,忘了就忘了吧。”

他本还想说什么,但又止住了。他把头抵在我肩上,问我多大了。我告诉他二十三,他又问,那阿尔弗雷德呢——二十二了。怎么会,我记得他还没满十九来着,这也太快了,你不会在骗我吧。

抱歉,我方才开玩笑的,他的确还没到十九。

他把我抱紧了些,有点欣慰地说,就是嘛。我却没由来地一阵子发涩。

我那么多次看到他一个人在书架旁,尝试着辨认那一个个完全陌生的相框;或是面对窗户,长久地望着对面楼房的明灯和路灯下孤独的雨伞,窗帘随着他睡衣的衣角一块儿向后,再向后,他把自己回忆里的东西叠高,再叠高。然后,最上层的记忆被吹散了,遗失了,下层的记忆褪色了,暗淡了。那些最深最沉的,被他铺在了最底下,给所有欢乐的东西打下一个坚实的底座。直到最后,剩下来的,也便是这些了。窗外的一层儿雨一层儿黑暗一层儿褪色的看不清的东西,把这座楼压变形了,裂了,塌了,没了。他总是会问三个问题,一遍一遍地,而我们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,一遍一遍地——

“你是弗朗西斯吗?”“你是阿尔弗雷德吗?”“你是马修吗?”

“是啊,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因为只有你,会给我这样的拥抱。”他的确是笑着的,他终于又笑了。


Side A

我们去了什么地方,过了一个怎样的晚上,我全忘了。唯一记得清的,是我们四个人,围着一团小火苗,轮流唱歌的那个晚上。我们唱了《A Thousand Years》,《Beautiful in White》,以及《What Are Words》和《What About Now》。最后,弗朗西斯,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围着我,重复简单的那一句歌词——Anywhere you are, I am near . Anywhere you go, I will be there。我从未那么真切地想要落泪。的确,很多东西我都记不清了,甚至连他们的名字我也只能说出个大概。但那些歌,那些场合中唱出的歌,我却记得比回家的路还要清楚许多。

回去之后,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,我给他们念剧本,而他们,时不时给我塞一点沙拉和果酱。阿尔弗雷德推掉了晚上的聚会,理由是,哪儿都不如有他男朋友的地方。接着他又说,他终会把人追到手的。他打完电话,正好碰上老混蛋弗朗西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对方挥挥手中的戒指,他也把手举起来,上头是为我们俩买的戒指。

“如果哪一天,我消失了,会怎么样呢?”

话就这么脱口而出,隔了几秒,我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我再次抬头去看他们,他们正看着我,没有微笑,我刚想道歉,弗朗西斯第一个开口——“我们比翼双飞吧。”

“我也一样。”

“那马修呢?”我问他们,“马修总得有你们在身边。”

“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——所以,亚蒂,你得活得好好的。 ”

“没错,亚瑟父亲。”

马修上前抱住了我,我拨开他的发丝,看那张与阿尔弗雷德相似度极高的脸蛋。我不知道这张脸是变胖了还是瘦了,他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是处处碰钉子还是挺顺利的,这些我全忘了。我的印象中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句话,他的名字是马修,他是我最大的一个孩子,他今年二十岁,这就够了。

吃晚餐的时候我问他们,有没有时间一起去长途旅行。他们都同意了。隔年六月,我们从北美出发,游遍了南美,亚洲,欧洲,最后又回到北美的那间老屋子里。我每去一个地方都有歌声,拥抱和他们的影子。我们只带了一架单反,没拍什么好景致,一张张倒都是我干瘦的脸。他们把水洒在我衣服上,又碎了,弄得我整个人湿漉漉的。他们偶尔会和我喝一杯饮料,为了省钱,或者和我挤一张床,也是为了省钱。旅途中我没有再回忆起关于葬礼的妄想,再没有了,即使我每天仍在遗忘。很快,有什么新的东西涌进我的大脑,填补了我记忆中的空缺,不断不断地,引导我不再恐惧。

我们回家之后便是大扫除,清扫出了一堆玩具和故事书,还有尚未处理的作业本。其中许多,都是我亲手制作后送给阿尔弗和马修的。弗朗西斯寻到了他遗失已久的相册,和其他两个人一起翻阅学生时代我和他的照片,一本相册竟被翻了一下午。后来,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出去打了几场网球,弗朗西斯留在家里清理餐桌,我去超市买明天的早餐。回家的时候,有三个人站在门口,我试着喊出他们的名字,从左到右。

“你是弗朗西斯那个老混蛋吗?”

“没错,老亚蒂。”

“那你呢?美国男孩。你是阿尔弗雷德吗?”

“嘿,亚蒂,你怎么能忘了Hero的名字。”

“你是马修吧。”

“是的,亚瑟父亲。”

他们并排站着,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。我又记起他们了。

Side E

那一晚我又去了趟画展,听别人说有一幅画是根据一部不怎么出名的小说改编的,名字我记不清了。晚上,展厅里人非常少,那幅画被挂在墙壁的正中央,几乎一眼可以看出画中的内容。画面上有两个人,估摸着四十岁的年纪,其中一人从背后抱住了另外一个。那篇小说我是看过的,对这个情节也留有印象。我记得小说中有这么一句话,用来描述这个场景意外地恰当。作者当时这么说:


如果生命是一种恐惧,那么,唯有死亡让我们勇敢,无坚不摧。

我当初无比相信这句话,现在,我对此仍深信不疑。我的父亲经常和我讲起他年轻时候的事儿——关于他的两位父亲,关于那个怪异地组合在一起的家庭。我记得他说过一些很后来很后来的事情。他的一位父亲,弗朗西斯,几年前在北美的家中过世。那时候亚瑟,阿尔弗雷德和我的父亲都在他身边。葬礼结束后,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回到了英格兰,亚瑟的几个哥哥接二连三地离世,他反而成了最长命的那个。自此,他基本上不记得什么了,但他每天早上都会练习那三个人名字的拼写——弗朗西斯,阿尔弗雷德和马修。一年之后,他过世了。

阿尔弗雷德又从英格兰回到了北美,他一个人住,从未想过结婚。他总说没追到亚蒂是Hero最大的失误。他常常看那些老相册,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园里突然笑出声。

我父亲最后说,唯有死亡和拥抱让我们变得勇敢。

Anywhere you are, I am near.

Anywhere you go,I will be there.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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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 be young and in love.

带我去有人群与歌的地方吧。

重度宰厨注意!

aph右英主金三苏英/文豪野犬右太不拆不逆/一点点安雷/凛遥真遥/K夜伊金银/或许还有月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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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红文手/是个透明

大概接受约稿吧,写文很烂